金色財經
作者 | 松壑
十年前的2016年4月,扎克伯格在舊金山的F8開發者大會上演示Messenger里的聊天機器人,給花店1-800-Flowers的機器人發消息,訂了一束花。
他對台下說:「我從來沒見過喜歡給商家打電話的人。」接着補充說以後訂花在也不用給1-800-Flowers打電話了。
那一年Messenger月活剛過9億,合作夥伴超過40家,包括CNN、eBay和沃爾瑪。扎克伯格的判斷是,沒有人願意為每一家商家都裝一個App,對話框可以替代它們。
2026年9月8日,同一家公司發布了個人AI Agent產品Muse。用戶在獨立App或WhatsApp里給它發消息,它替用戶聯繫商家、完成購買,邏輯與十年前頗為神似。
十年間滄海桑田,技術已有巨大進步。Muse運行在Meta雲端為每個用戶單獨分配的虛擬機里,能操作瀏覽器、填表、比價下單、處理郵件,用戶關掉應用後它仍在後台執行任務。
上線13天,Muse登上美國iOS和Android免費榜雙第一,下載量超過250萬。
Meta的股價和敘事十年間畫了一個圓。
2016年的「對話式商業」沒有成為入口,Messenger機器人最終淪為客服工具,依賴人工兜底的助手M在2018年初關停。
2023年,扎克伯格宣布那一年是「效率之年」,裁員、壓縮管理層級、降資本開支預期,Meta股價全年漲了近200%。彼時市場獎勵的是省錢;
2026年,Meta把全年資本開支指引上收到至少1300億美元,第第二季自由現金流降至7.84億美元。9月21日,Muse上線第13天,Meta單日上漲11.4%。這一次市場獎勵的是花錢。
投資者一直在等一個能讓天量資本開支見到回報的消費端用例,Muse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
每一次AI技術躍進,科技巨頭都會試圖用它搶占一個面向消費者的超級入口。這個想象的力量遠大於現實。
但決定一樣東西能不能成為入口的,從來不只是能不能辦成事,還有辦成事之後誰來付錢、誰肯放行、用戶會不會留下來。
Muse把第一個問題回答得比任何前任都好,後面三個問題,和十年前一樣沒有答案。
每隔2-3年,「AI驅動新入口」的敘事,就會以更高的技術完成度和更大的市場熱情回來一次。
2014年亞馬遜發布Echo後,Alexa被寄望於成為家庭消費的中樞,可到了2018年,只有約2%的Alexa設備用戶用語音下過單,其中約9成沒有再試第二次,亞馬遜雖然不認同這組來自Information援引知情人士的數字,但也沒給出替代數據。
Messenger機器人在F8發布後的兩年裡存在感持續走低,臉書也不再將Messenger視為商業平台的主戰場推進。
ChatGPT剛出圈的2023年,GPT Store和插件被稱為「AI時代的App Store」,同期Rabbit R1和Humane AI Pin帶着「替代手機」的敘事發布。A股在2024年3月出現Kimi概念股漲停潮,彼時Kimi的標籤除了長文本就是2C。
結局是,GPT Store流量平淡;Humane在2025年初把資產賣給惠普,AI Pin隨即停止服務;Kimi後來的主要增量來自海外API調用,化身C端入口的故事一直沒有兌現。
2025年9月29日,ChatGPT上線Instant Checkout,允許用戶在對話中直接完成購買,宣布當天Etsy股價漲了近16%。不到半年,OpenAI收縮了這項功能,把結賬交還給商家。沃爾瑪高管Daniel Danker披露,端內結賬的轉化率只有把用戶導回沃爾瑪官網的1/3。
距離這次最近的是今年春節,阿里千問用30億元免單活動在6天裡完成1.2億筆下單,QuestMobile統計的DAU一度衝到7352萬,高峰過後維持在3000萬左右。
Muse這回已經是第5次,過去的共同點是,市場幾乎每一次都為熱鬧買了單,而每一次的結局都停在了「功能」,並沒有走到「入口」。
失敗常被歸咎於技術,其實十幾年前的音箱就已經聽得懂「再買一包紙巾」,然而用戶試過一次就不再用。
Muse的體驗當然前進了一大步。大摩分析師Greg試用Muse買帽子,從發出需求到收到確認郵件不到兩分鐘,Muse還主動提醒他航班時間並建議加急配送。小扎十年前承諾的體驗終於實現了。
但很多問題的壁壘並不在模型上。Muse上線次日,支付媒體PYMNTS讓Muse去亞馬遜補貨、在Domino"s點披薩、在Resy訂位,三件事都沒辦成,卡住它的是賬號授權、逐個連接Gmail和日曆,以及結賬環節。
假如這一次入口故事仍然不成立,原因或許仍然和技術沒關係。
市場之所以相信個人Agent會成為新入口,很大程度上來自過去十年的感官經驗——Feed流推薦重塑了網路的入口格局。
抖音用算法推薦把用戶時間從搜尋和社交手裡搶走很多,野村援引QuestMobile的數據顯示,今年7月抖音日活7.14億,日活用戶人均每天使用約2個小時,總使用時長第一次超過微信。
短影音、直播、資訊流廣告,本質上都在延長用戶的停留時間,在停留中製造需求。
但推薦流的成功的前提,是人們有大量的時間願意被消磨。
刷抖音、逛拼多多,對許多用戶而言本身就是娛樂。黃崢曾在致股東信里,把拼多多描述為Costco與迪士尼的結合體,Costco的一半是效率,迪士尼的一半就是消磨時間。
個人Agent的產品邏輯剛好相反。
它的價值在於消滅時間,用戶把一件事交給Agent,Agent在後台把它做完,人可以去做別的。
Muse把這一點做到了極致,用戶關掉應用後它繼續工作,只在需要審批時才回來找人。
個人Agent或許可以產生需求,Muse會把用戶收藏的菜譜Reels變成採購清單,給晚宴提議菜單,記住朋友的忌口,再主動發出邀請;千問向品牌開放的Agent,被設計成會做行程提醒、權益到期提醒和復購推薦。
大摩分析師也發現,Muse會主動告訴用戶「我可以替你做這個」;硅基助理的推薦和提醒,有時可以能讓人多買一些東西。
它產生的需求有兩個特點。
一是高度依附於已有的意圖或記錄。續訂、復購、換貨、換一家更便宜的保險,多半是替換性的需求,很少憑空長出來。
二是它不產生停留。推薦流在人沒有目的的時候留住人,每多停留一分鐘就多一次曝光;Agent的全部努力是讓人儘快離開,把事情做完就走。
MBI Deep Dives的一位評測者在Muse上線後很快用掉了免費檔周額度的81%,他認為最好的用途是把自己所有的Gmail帳戶連起來。至於點外賣,他寫道:
至少一半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是在美國版餓了麼的DoorDash上瀏覽的過程中才決定下來的。
對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Agent能提高效率;對還沒想好的人,瀏覽本身就是決策,跳過瀏覽等於跳過了需求形成的那一段。
正如Muse可以把菜譜Reels變成採購清單,但做飯念頭是在Instagram的推薦流里產生的,Agent只是接過了執行。
AI的傳教再狂熱,也不該因為AI更新鮮有趣,就把Instagram推薦流功勞記在Agent頭上。
Agent一旦開始主動推薦,就向推薦系統靠攏,而在電商和本地生活里,推薦位的收入天然來自賣方。
今年6月初有媒體實測,讓豆包比較三個平台上同一款耳機的價格,答案底部掛出的卻是自家抖音商城的商品卡。
接受誰的錢,就替誰說話,這是Agent面臨的根本問題。
搜尋引擎建立了網路上最成功的商業模式之一。
它的核心交換關係是,用戶免費獲取資訊,搜尋引擎獲取意圖,商家為意圖付費。
但搜尋本身同樣是消滅時間的工具,用戶越快找到答案越好。它能成為入口,靠的是交付,與停留無關。
搜尋引擎把一個帶着意圖的人送到商家的網站上,這個人進門後的瀏覽、加購、復購、會員轉化和品牌印象都歸商家所有;商家為這次轉交付費,因為一次點擊可以變成一個長期客戶。
網路入口的變現,大體只有這兩條路:要麼像推薦流一樣消磨用戶的時間,或者要麼像搜尋一樣把用戶直接轉交出去,拿得起放得下。
Agent兩邊都不站,它把時間消滅了,又想把用戶留在了自己手裡。
它送給商家的是一張訂單,商家看得見賬號、收貨地址和這筆交易,看不見那個在店裡逛的人:沒有瀏覽、停留,或者被首頁別的商品吸引,沒人會記住這個品牌。
下一次比價,Agent會重新比一遍,這一單的勝出不構成下一單的優勢。
對商家來說,Agent代理的交易更接近一次性買賣。這個差異必然會左右商家的付費意願。
搜尋可以前端免費、後端向商家收費,因為商家拿到的是人,而服務一次查詢的邊際成本極低。
Agent前端有真實的邊際成本,推理、虛擬機、瀏覽器渲染、失敗重試都要錢;後端交給商家的,又是一份不附帶用戶關係的訂單。
偏偏Meta兩頭都想沾,現在它一邊向用戶收訂閱,一邊打算向商家收傭金。
Muse目前提供三檔定價,免費檔每周約1億token,Power檔20美元/月,Maximum檔100美元/月。Meta首席AI官Alexandr Wang說,絕大多數用戶在免費檔就夠用,訂閱檔是用來幫助覆蓋重度用戶算力成本的。
小扎則透露,Meta最終想從Muse促成的交易里抽很小的一部分,這筆費用可能由商家承擔,Muse要「幫你賺錢,幫你省錢」。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存在一個根本矛盾。
幫用戶省錢,意味著壓低商家的利潤,或者把市佔率從一家挪到另一家,商家利潤越薄就越不願意付傭金;
訂閱只打算覆蓋重度用戶的算力,付費用戶的規模註定不大。
已經有機構算過這筆賬了。
對Meta評級中性的Oppenheimer做過一個推算:約19.1億Muse用戶,按ChatGPT約6%的付費轉化率,得到約1.15億付費用戶,每人每月20美元,一年約275億美元,對應Meta每股收益約20%的提升。
分析師自己都懷疑Muse能不能走到這一步,理由是付費轉化、競爭和用戶信任;他對ChatGPT付費用戶的估計,也只有3300萬到8800萬。
大摩算的賬更加不如人意,如果2028年Muse達到1億用戶,每人每天5次查詢,其中10%有商業價值,每次變現0.07美元,全年收入約13億美元,對Meta當年每股收益的貢獻只有1%。
Meta今年第第二季的廣告收入是593.6億美元,年化約2370億美元。一家機構推算的收入約為存量的12%,另一家不到1%。
哪怕在Meta收入版圖中,個人Agent訂閱費也只是配角。
所有試圖打造個人Agent的商業模式,都要回答一個根本矛盾:
究竟服務於消費者,還是服務於商家?
Muse的演示可以幫助用戶比價、砍賬單還是退訂閱,它的動作都站在付款的一方,對面坐着的都是收款的一方。收款的一方會不會為它開門,決定了它能走多遠。
許多定位服務於消費者的平台,在商業邏輯上都曾碰壁,最典型就是導購。
什麼值得買是一家聲量不大但也做了做了十幾年的內容導購平台,算是比較純粹的買方工具之一,幫用戶比價、找優惠、做購物決策。一年的12.88億元營收中,資訊推廣約占40%,營運服務費約占33%,效果營銷約占24%。
資訊推廣包括電商導購傭金和廣告展示,效果營銷按效果向廣告主收費,營運服務費是替品牌做店鋪代營運。一個替買方說話的平台,需要靠賣方的錢活着,這種商業模式上的矛盾決定了其內在上限。
大廠也做過比價工具。
阿里2010年底推出一淘,聚合全網商品比價,結果很快京東就修改爬蟲規則,屏蔽了一淘,當時京東正為上市提升毛利率,一淘的比價對它的定價構成直接壓力。顯然平台一方不會坐視一個比價工具在自己的貨架上幫用戶砍價。
谷歌更早在2002年上線過比價索引Froogle,任何商品都可以被收錄和比較。幾經改名,到2012年變成Google Shopping,商家必須付費才能展示,買方工具又變回了賣方工具。
Agent面對的困境和比價工具一脈相承。
站在用戶這邊幫用戶省錢,靠賣流量和廣告賺錢的平台很難和它合作。
9月20日,亞馬遜宣布出手封禁Muse不是巧合,它給出的理由是未經授權,瀏覽時不表明AI身份,似乎會捕獲並儲存用戶憑證。亞馬遜表示,替顧客向其他商家下單的第三方應用,應當公開運作,並尊重服務方是否參與的決定。
如果Agent轉向替商家引流收費,它就不再是替用戶省錢的買方代理,而是另一個廣告渠道。
當然,確實可以看到積極擁抱Muse的Shopify。這是因為Shopify主要靠建站工具和支付賺錢,商家的客戶關係歸商家,Agent帶來的每一筆交易對它的中小商家來說大機率是增量。
亞馬遜不同在於它自己有前台、有廣告業務,用戶本來就會直接來下單,Agent站到中間,拿走的正是它首頁和搜尋結果頁上的曝光。
Meta如今是蘋果和梨都想要。
小扎說Muse要「幫用戶賺錢,幫用戶省錢」,收入卻指望商家的交易傭金;然後他又還提到,Muse可以連接Meta的廣告系統,幫用戶經營生意、投放廣告,這恰恰因為Meta幾乎全部收入來自廣告主。
幫用戶省錢和向商家收錢,在利益上是對立的,這場遊戲遲早要選邊站。
一個能成為入口的東西至少需要兩點:用戶離不開它,競爭對手抄不走它,說白了就是要有足夠的差異化。
如今MCP等標準協議讓Agent接入Gmail、日曆、地圖、音樂的能力迅速同質化。任何一家Agent都可以幫用戶查郵件、看日程、訂餐廳。
個人Agent這條路如果真走得通,最先跑出來的理應是手握Gmail、Chrome和安卓的谷歌,或者用戶最多的OpenAI或者豆包,輪不到只有社交網路的Meta。
事實上它們早就做了。
OpenAI在2025年7月推出ChatGPT agent,讓模型在自己的虛擬電腦上操作網頁。
谷歌今年5月19日在I/O大會上發布Gemini Spark,同樣是跑在雲端、全天候替用戶幹活的個人Agent,原生接入Gmail和日曆,比Muse早了三個多月。每人一台雲端虛擬機、一個看得見的瀏覽器,這套架構Meta並不獨有。
Meta超級智能實驗室的產品負責人Nat Friedman也承認,Muse在產品上深受開源Agent OpenClaw的啟發,他們想做的,是一個安全、好用、能擴展到幾十億人的OpenClaw。
真正拉開差距的是兩樣東西。
一是價格。Gemini Spark只向每月100美元的AI Ultra訂閱用戶開放,Muse每周免費送1億token,再附送一台虛擬機;
在C端場景,用戶對價格天然敏感。Muse的免費檔很足是優勢,但如果其他大廠跟進搶食只會抬高維持這項業務的成本。
然而Muse在美國最受好評的用途,反而因為搭在谷歌的資產上。更多評測者認為它最好的用途是把自己所有的Gmail帳戶連起來,Meta演示的填學校表格、跟進航空退款,也都要先讀用戶的信箱。
一個靠免費和分發領先的產品,把最有價值的能力搭在競爭對手的信箱上。谷歌要追,需要改的只是價格表。
二是分發,Muse可以直接在WhatsApp里用,而Meta旗下應用的日活人數有36億。
無論價格還是渠道,這些都與產品力無關,靠的是其他業務的利潤「血條」,這和千問春節的30億元免單是同一種打法,只是把補貼從奶茶換成了算力。
何況Muse贏下的是新品的起跑,遠沒有撼動既有格局;CNBC援引的Sensor Tower數據,在Muse上線後的同一段13天裡,ChatGPT的下載量約310萬次,仍然多於Muse;Claude和Grok分別只有約40萬和20萬次。
很多在個人agent上前面試過的公司,其實大多早已轉身。
OpenAI把結賬還給了商家,改做商品發現;豆包把收費押在PPT和數據分析這類生產力場景,豆包手機從破門退到了敲門,它們試錯一次,就把收錢的地方挪到了更確定的位置。
還有觀點認為個人Agent確實能積累用戶的對話記憶和偏好,形成一定遷移成本,但我們通過實測發現,無論是個人數據導出,還是MCP的接入,這些對Muse這類應用來說並不構成遷移成本。
可以這麼理解:個人Agent作為一款2C應用其防禦力並不高,很難形成類似社交、電商、短影音平台一樣的網路效應。
網路能鎖住用戶往往是Agent背後的舊資產:Meta的社交圖譜、微信的關係鏈、淘寶的購物記錄和支付賬號、谷歌的信箱,Agent不過是寄生在這些舊資產上的一個功能。
對Meta來說,Muse的出現當然有意義,因為可以完善自己的交易生態,Agent讓它有機會從谷歌和亞馬遜手裡截獲一部分消費者的購買意圖,同樣它也需要給1300至1450億美元的資本開支找一個故事。
Muse登頂後,富國銀行分析師Ken Gawrelski認為Meta「現在有故事可講了」。
但其第2季度自由現金流只有7.84億美元,上半年股票庫藏股為零,長期債務半年增加約250億美元。
敘事是敘事,入口是入口,資本市場為敘事定價,產品必須靠入口賺錢。
Muse出圈後,國內的討論迅速轉向中國版Muse會是誰。
但解決問題前,需要先看清中美兩大市場網路環境的幾個關鍵差異。
一是兩地網路的基礎設施狀態截然不同。
美國有Shopify這樣中立的電商基礎設施,有Stripe這樣開放的支付接口,願意被Agent調用的商家可以輕鬆接入。
國內電商和本地生活由幾家巨頭各自經營,淘寶、京東、拼多多、美團、抖音,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商品庫、定價體系和支付工具。
Agent想跨平台幫用戶比價下單,首先要過的關就是這些平台願不願意開門。
豆包已經兩次撞到這扇門。
2025年12月,豆包手機助手技術預覽版隨努比亞手機上市,靠系統級權限和模擬點擊操作其他App,很快遭到微信、淘寶等App的限制,用戶的微信賬號一度被強制下線。
今年9月14日,豆包手機助手消費者版發布,同步推出屏幕自動化操作聲明協議SAEP,公示期到10月15日,期間只操作系統應用、字節系應用和明確同意的第三方應用。實測顯示微信、淘寶、美團、小紅書都還無法實現應用內自動化操作。
二是要考慮價格敏感度的差異。
國內網路用戶習慣了免費產品,願意為AI工具按月訂閱的人比美國少。
千問的基礎服務免費;豆包6月底推出了68元起的三檔付費訂閱,日常對話仍然免費。千問春節30億元的免單補貼,力度也遠超Muse的免費額度。
三是要考慮用戶習慣。
美國人的大量正式往來仍然走郵件:機票和酒店確認、賬單、銀行和保險通知、學校的表格,最後都會落進信箱,並構成一個人數字生活的總賬本。
Agent拿到Gmail授權,就拿到了這本賬,上下文聚攏的尤其高效,Muse產品上被稱讚的也大多是這裡。
國內用戶日常溝通在微信,工作在釘釘、飛書,航班變動、快遞和賬單提醒散落在短信、App推送和服務號里,退票、改簽多半在App里點幾下,或者找客服。超級App已經把大部分生活服務壓進一兩個界面,用戶自己動手往往只要一兩分鐘,Agent能替人省下的時間本來就少。
按月為軟體付費的習慣也弱得多。影音、音樂會員之外,為工具按月掏錢的用戶仍是少數。Agent想用「每月省下的錢比月費多」說服用戶訂閱,在中國找不到那麼多可以省的訂閱。這意味著個人Agent在中國的收費空間比美國更窄。
但個人Agent作為一種想象空間,仍然在被國內大廠積極嘗試。
過去半年,大廠們的跟進大致分為以下幾種範式。
第一種是在自己的帝國圍城裡建Agent。
5月11日,阿里宣布千問與淘寶全面打通,淘寶把搜尋、訂單履約、售後等能力封裝成Skill交給千問調用;6月,千問又向第三方Agent和Skill開放,瑞幸、肯德基、蜜雪冰城和東方航空是首批測試的品牌。
但千問能調用的商品和服務,大部分仍在阿里生態之內,第三方品牌則是以自家Agent的身份入駐,帶着自己的復購推薦和權益提醒。
對用戶來說,這更像把阿里系集成到了一個交互界面,很難說是新入口。
對阿里來說,好處是用戶不用離開千問去打開淘寶App;風險是Agent會繞過淘寶首頁的推薦流和搜尋廣告位,用戶直接說「幫我買一箱牛奶」,就不會再看到首頁上精心排列的推廣商品。
阿里截至今年6月的季度財報里,千問所在的"AI實驗室與應用"分部首次單獨披露,經調整EBITA虧損138.61億元,上年同期虧損32.24億元,阿里解釋為AI能力投入和千問App推理成本增加。同季自由現金流約為負447億元。財報發布三天後,阿里宣布配售新股募資800億港元,全部投向AI。
第二種是做連接器和生態,典型要數微信,這也是有可能最接近Muse敘事的存在。
6月8日,微信發布開發者接入微信AI生態的指引,京東、美團、攜程、滴滴、得物等相繼宣布接入;6月17日,微信支付推出面向Agent的AI專屬卡;6月20日,小微開始灰度。
小微的技術路線是通過微信開放平台調用小程序,不讀屏或模擬點擊。
小微至今仍在灰度。劉熾平在第二季電話會上表示,小微的原型在技術上可以處理複雜的Agent流程,但目前被設定為需要用戶介入和多步確認,作為安全措施。
一種解釋是安全考慮,另一種解釋更直接——騰訊第二季營銷服務收入435.65億元,年增率增長22%,公司把增長歸因於AI驅動的廣告推薦模型、智能投放產品和微信生態內的閉環營銷。
這些收入長在影音號、朋友圈和公眾號的注意力上。小微一旦讓用戶跳過瀏覽,直接說「幫我在美團訂一份外賣」,這部分廣告曝光的價值就會打折。電話會上已經有分析師當面問過這個問題:交易路徑變短,會不會把高毛利的廣告庫存一起縮掉。劉熾平的解釋是這些風險並不成立,AI會讓微信生態變得更有價值。
小微的克制,或許恰恰是因為微信太清楚自己靠什麼賺錢。
第三種是被調用,美團或許是代表。
6月1日,王興在第一季財報電話會上宣布,美團AI助手"小美"將接入騰訊元寶,用戶在元寶里提出本地生活需求,由小美完成交易。他還提出"To A"概念:除了服務消費者和商家,服務AI Agent正變得越來越重要。
美團有自己的小美和小團,但沒有去做跨平台的通用Agent,而是把外賣、酒旅、到店等能力封裝好,等着被各家Agent調用。交易、定價、補貼和用戶數據都留在美團手裡,態度是開放接口,保留收銀台。
第四條路在打開權限上走的最激進的豆包。
作為中國覆蓋面最廣的個人Agent,其10月起在對話里掛上抖音商城的商品卡,更早就已開始內測App內下單閉環,同時在手機系統層面做通用代理。
但豆包面對的悖論和千問類似,抖音電商的核心競爭力是興趣推薦,用算法把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麼的人變成買家,用戶一旦跳過資訊流,直接對豆包說「幫我買一雙跑鞋」,資訊流的推薦價值就消失了。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缺席者,是拼多多。
拼多多今年5月底悄悄上線了自然語言的「AI搜尋」,但截至目前,它沒有推出面向消費者的購物Agent,也沒有宣布接入其他大廠的Agent平台。
作為國內電商中最依賴推薦流的平台之一,Agent意味著用戶帶着明確意圖跳過推薦流直達商品,這對拼多多的衝擊可能比對任何其他平台都大。
最依賴"逛"來賺錢的公司,在Agent這件事上最沉默。
大廠做個人Agent,技術和產品體驗遠遠不是挑戰,最危險的是做出來之後,發現自己在蠶食自己的收入。
淘寶通過推薦流和搜尋廣告賣商家的展示位,用戶在頁面上多停留一秒,就多一次曝光機會;抖音的興趣電商靠短影音和直播創造衝動購買;微信的廣告長在影音號和朋友圈的注意力里。
但個人Agent越好用,這些平台最賺錢的廣告曝光就越不值錢。
因此國內對個人Agent敘事最應該謹慎的,恰恰是那些最有能力做它的公司。
它們擁有用戶、數據和技術,唯獨缺少一個合理的理由,去用Agent削弱自己最賺錢的業務。
Muse對Meta來說更像進攻武器,因為Meta沒有自己的電商交易生態,Agent幫它從谷歌和亞馬遜手裡截獲意圖,增量大於蠶食。
即便如此,Muse最好用的那部分需求,仍然來自Instagram的推薦流,它補上的是執行,沒有取代推薦流。
中國大廠大多同時擁有廣告業務和交易業務,Agent的增量和它蠶食的廣告收入之間需要仔細算賬。
阿里"AI實驗室與應用"單季虧損138億元,騰訊第二季資本開支年增率增長176%,這些投入能否產生超過被蠶食收入的新價值,目前沒有任何一家公司給出答案。
2023年,扎克伯格砍資本開支、大規模裁員,宣布「效率之年」,Meta漲了近200%。
2026年,他把資本開支推到1300至1450億美元,第第二季自由現金流不足8億美元,上半年零庫藏股,半年舉債約250億美元。市場因為Muse又給了11%。
市場不在乎一家公司是花錢還是省錢,它在乎的是故事能不能自圓其說。
「效率之年」的故事是:錢花對了,多餘的砍掉。Muse的故事是:錢有去處了,消費端入口好像要來了。
兩個故事方向相反,但都在特定時刻滿足了市場的需要。
個人Agent是個好功能,可以讓已有的App更好用,也會產生一些新的需求,但它短期內很難成為一個新入口,撐不起一輪重新定價。
入口要能生成需求,要握住收錢的能力,要能把用戶留在自己這裡,而且至少在用戶眼裡保持中立,目前的個人Agent,四樣里最多沾得上1-2樣。
它省下來的每一分鐘注意力,都是網路公司本來可以賣錢的資產;它留在自己手裡的每一個用戶,都是商家本來願意付錢去接的人。
大摩首席網路分析師Brian Nowak在一次內部討論結束時說,接下來最關注的是「用戶有沒有真的在Muse上面買東西」。
他不關心下載量和日活,只關心成交。一個入口的價值,要看多少人掏了錢、下次還來,走進來的人數說明不了什麼。
目前數據遠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Meta也還沒有披露更多的Muse日活、留存和付費轉化。
哪怕這些數字很好看,它面臨的限制也不會消失。
商家不願意為一份看不見用戶的訂單付高價,平台不願意被繞過,用戶的大部分需求並不在Agent里產生,Agent這一層可以被任何競爭對手複製。
過去幾年AI敘事大行其道,市場總是喜歡在以砸錢力度來重估科技公司的價值。
但在許多本不成立的入口敘事裡,更稀缺的能力從來都不是花錢的勇氣,而是能理解什麼錢本不該花的克制。
來源:金色財經
發佈者對本文章的內容承擔全部責任
在投資加密貨幣前,請務必深入研究,理解相關風險,並謹慎評估自己的風險承受能力。不要因為短期高回報的誘惑而忽視潛在的重大損失。
暢行幣圈交易全攻略,專家駐群實戰交流
▌立即加入鉅亨買幣實戰交流 LINE 社群(點此入群)
不管是新手發問,還是老手交流,只要你想參與加密貨幣現貨交易、合約跟單、合約網格、量化交易、理財產品的投資,都歡迎入群討論學習!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