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問題是經濟」再現？美債殖利率逼近5% 川普中期選舉恐遇逆風

距離美國2026年中期選舉僅剩不到2個月，長天期美國公債殖利率持續攀升，10年期殖利率一度逼近5%關卡，與此同時，油價突破每桶100美元、通膨壓力升溫及聯準會利率政策不確定性同步發酵，讓川普政府面臨一項棘手問題：債券市場的壓力，最終可能透過房貸、汽車貸款、企業投資與生活成本傳導至選民身上，成為中期選舉的重要政治風險。

密西根州民主黨聯邦參議員候選人Abdul El-Sayed日前在社群平台X表示，近期美國債券市場拋售是「響亮的警鐘」，高通膨、伊朗戰事以及聯準會承受的政治與經濟壓力，正逐步動搖投資人信心。他批評川普政府試圖在中期選舉前為經濟注入「興奮劑」，但認為這種做法難以持久。

不過，債券市場目前的變化顯然不只是選舉政治。多數已開發經濟體的長期公債近期同步遭遇拋售，市場參與者關注的核心包括政府赤字、巨額發債、通膨黏著性、能源價格及央行利率政策。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經濟學研究員Robin Brooks日前形容，這更像一場「緩慢發酵」的財政與債券市場壓力，而非突然爆發的金融危機。

疫情期間全球利率長時間維持在極低水準，之後各國又經歷激進升息週期，加上政府財政支出持續擴張，使主要已開發經濟體的長期借貸成本重新走高。如今市場開始重新評估，在高債務環境下，各國政府究竟能承受多高的長期利率。

美國的情況尤其受到關注。周四(10日)，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升至4.96%，創2023年底以來最高水準，周五盤中更一度觸及4.9915%，逼近5%心理關卡。路透社指出，若10年期殖利率持續突破5%，可能成為美國金融市場的重要轉折點，因為公債收益率升高將提高債券對股票的吸引力，並可能導致資金重新配置。

5年期美債殖利率同樣快速攀升，近期已突破4.7%，相較今年3月仍低於4%，短短數月內明顯上移。長天期殖利率上升的影響並不局限於金融市場，因為10年期美債殖利率同時是美國房貸、汽車貸款及企業融資成本的重要基準。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政治學與國際事務教授Steven Kaplan長期研究選舉與債券市場的關係。他表示，利率持續攀升後，很快就會傳導至一般家庭的資產負債表，並可能在選舉期間產生連鎖反應。

這也是川普政府對長期利率走勢高度敏感的原因。美國財政部長Scott Bessent近期推出增加長天期美債回購的措施，希望改善市場流動性並降低長端殖利率。美國財政部9月宣布，將在9月10日回購最多60億美元、到期日在10年至20年的美國公債，規模是前一次長天期回購操作的3倍。

不過，債券市場對這項措施的反應並不熱烈。60億美元的回購規模相對於約32兆美元的美國國債市場仍然非常有限，投資人認為回購操作可以改善部分舊債券的流動性，但難以改變美國政府大規模發債、財政赤字擴大及通膨壓力所形成的供需結構。

美國國債規模近期已突破40兆美元，財政赤字也持續處於高檔。路透社最新數據顯示，美國2026年8月聯邦預算赤字為1670億美元，2026財政年度至今累計赤字達1.97兆美元，已超過2025財政年度全年1.775兆美元的赤字。與此同時，財政年度至今的利息支出增加1430億美元，年增13%，顯示高利率正在進一步提高政府財政負擔。

Bessent則認為，美國經濟基本面依然「非常強勁」，如果伊朗衝突得到控制，能源價格及通膨壓力回落，長期利率也可能隨之下降。他同時重申，人工智慧(AI)所帶來的生產力提升最終可能產生「極為顯著的通縮效應」，甚至可能在約6個月內開始反映。

問題在於，對即將面臨中期選舉的川普政府而言，6個月可能太久。2026年美國中期選舉將於11月3日舉行，距今已不到2個月，選民對生活成本及經濟表現的感受可能比任何長期生產力預期更直接。

路透社與Ipsos近期民調顯示，川普支持率維持在33%的政治生涯低點之一，經濟問題及伊朗戰事是主要拖累因素。更值得注意的是，71%的美國人不認同川普處理生活成本問題的方式，其中包括約4成共和黨選民；只有22%表示認同。

同一份民調顯示，民主黨在經濟議題上的評價近期也出現多年來少見的優勢。登記選民已連續一個月認為民主黨比共和黨更能處理經濟問題，這是約10年來民主黨首次在這項指標取得領先。

這使得「生活成本」成為川普政府在中期選舉前最敏感的經濟議題之一。即使一般選民未必理解10年期美債殖利率、聯準會政策或財政赤字之間的複雜關係，他們卻會直接感受到房貸利率、信用卡利率、汽車貸款及日常商品價格的變化。

Kaplan認為，選民未必會將高利率直接歸咎於財政部長Bessent，但更可能將經濟結果與總統川普連結。這與通膨的政治效應十分類似，民眾可能不會關注聯準會2%的通膨目標，也不會區分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與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但牛肉、雞蛋及汽油價格上漲，卻能直接改變他們對經濟的感受。

同樣地，如果高利率讓民眾買不起房子，或者企業因為融資成本提高而縮減投資、凍結招聘，這些變化最終都可能轉化成選民對政府經濟政策的評價。

這也是經典政治學研究所強調的「經濟投票」效應。政治學家Edward Tufte在1978年的研究中分析1938年至1970年的美國選舉資料，認為總統支持率及選民實際購買力的變化，與執政黨在全國選舉中的得票表現高度相關。1992年Bill Clinton競選總統時提出的「笨蛋，問題是經濟」之所以成為經典競選口號，正是因為經濟表現往往比複雜的政策辯論更直接影響選民投票。

因此，當前美債市場的壓力對川普政府而言，不只是華爾街的金融問題。投資人目前同時評估美國通膨、聯準會政策、政府債務規模以及政府是否具備控制赤字的政治意願，而這些因素最終都可能透過借貸成本及生活成本反映在選民身上。

Kaplan表示，美國經濟實力本身並沒有受到根本質疑，真正的問題是政治意願。無論是削減政府支出、改革福利制度或提高稅收，都可能有助於改善美國長期財政狀況，但這些措施也是政治人物在選舉前最不願碰觸的議題。

美國擁有美元全球儲備貨幣地位，因此相較其他國家仍有較大的時間與政策空間處理債務問題，但這項優勢並非無限。隨著美國政府債務突破40兆美元、財政赤字持續擴大，以及長期殖利率逐漸逼近5%，市場開始要求政府提出更可信的長期財政方案。

目前局勢仍遠未達到美國主權債務危機的程度，也與英國前首相Liz Truss任內因激進減稅方案引發的「特拉斯危機」有本質差異。當前長期殖利率走高，更像是債券市場向政策制定者發出的警告，而不是立即性的金融懲罰。

然而，這項警告正在逐漸變得更加明顯。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逼近5%，油價重新站上每桶100美元，伊朗戰事推升能源供應風險，加上美國財政赤字與政府債務持續擴大，使通膨、利率及財政政策開始形成相互強化的壓力。

聯準會也因此面臨更棘手的政策環境。路透社9月最新調查顯示，多數經濟學家仍預期聯準會在9月15日至16日會議維持利率於3.50%至3.75%，並維持至今年底，但隨著通膨及能源價格風險升高，預期今年至少升息一次的經濟學家人數正在增加。

更重要的是，8月CPI月增0.4%、年增3.4%，油價近期重新突破每桶100美元，使市場對通膨重新升溫的擔憂加劇。路透社指出，市場一度將9月升息25個基點的機率推升至約85%，顯示債券市場已開始對能源價格與通膨風險重新定價。

對川普而言，真正的政治風險並不是10年期美債殖利率單日是否突破5%，而是高利率與高生活成本能否在11月投票前持續轉化為選民的負面經濟感受。川普近期甚至提出，如果共和黨在中期選舉維持國會控制權，將向每名美國成年人發放5000美元「川普紅利」，但若以約2.7億名美國成年人計算，方案潛在成本約達1.35兆美元，也進一步引發外界對財政負擔的質疑。

與此同時，共和黨正加大中期選舉競選資金投入。路透社報導，川普已承諾投入約4億至5億美元協助共和黨競選，新成立的No Going Back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已預訂超過7400萬美元電視廣告，鎖定15場眾議院及參議院激戰選區，其中密西根州就投入1570萬美元。

因此，美債市場正在成為川普政府中期選舉前不可忽視的政治變數。只要長期殖利率持續攀升，並進一步推高房貸、汽車貸款及企業融資成本，同時油價維持在高檔，選民感受到的「經濟壓力」就可能比政府公布的宏觀經濟數據更加具有政治殺傷力。

目前市場尚未發出美國債務危機的正式警報，但5%的10年期殖利率關卡、40兆美元以上的聯邦債務、近2兆美元的年度累計財政赤字，以及能源價格重新升溫，已讓債券市場對華府的財政政策提出更直接的質疑。對川普政府而言，真正棘手的問題可能不是如何讓華爾街相信美國經濟仍然強勁，而是如何讓選民在11月投票前，相信自己的荷包確實正在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