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網編譯莊閔棻
分析指出,美國聯準會(Fed)新任主席華許(Kevin Warsh)上任後面臨的首要難題,並非利率該升或該降,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判斷:「眼前這場 AI 建設熱潮,究竟屬於哪一種繁榮?」外界認為,這個判斷將左右聯準會未來的政策方向,也將定義華許在歷史上的地位。
《華爾街日報》記者、有「聯準會傳聲筒」之稱的 Nick Timiraos 於週五(19 日)報導指出,圍繞這波 AI 建設熱潮,經濟學界目前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一種觀點認為,生產力紅利即將兌現,供給終將追上需求,Fed 可以按兵不動,靜待通膨自然回落;另一種觀點則警告,生產力提升的好處還在遙遠的未來,但需求面的衝擊已經實際發生,若聯準會堅持等到數據明確才行動,將錯失最佳干預時機,最終反而被迫以更猛烈的力道升息。
聯準會本週決議維持利率不變,但從最新的利率點陣圖來看,近半數官員預期今年內仍須升息,其餘官員則持相反看法,內部分歧之深,正反映出這個核心問題的高度不確定性。
華許本人的傾向,在記者會上已隱約浮現。他多次強調「強勁的、由生產力驅動的成長不是我們所畏懼的,而是我們樂於擁抱的」,這番話被外界解讀為呼應 1996 年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的思維方式。
然而,華許如今面對的宏觀環境,包括關稅壓力、財政赤字擴大、全球化紅利消退,與葛林斯潘當年順風順水的背景相差甚遠。
分析認為,如何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劇本之間做出正確判斷,將是華許上任後的第一場真正考驗。
Timiraos 指出,華許過去一年來反覆引用 1990 年代作為歷史參照,但這個十年本身就包含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1996 年,面對經濟高速擴張,葛林斯潘選擇按兵不動,他判斷快速成長不會點燃通膨,事後證明他對了,經濟擴張因此延續多年,葛林斯潘也贏得「大師」美譽。
然而,到了 1999 年,情況不同了。隨著股市飆漲、勞動市場持續緊俏,葛林斯潘改變判斷,展開一連串升息,最終仍以網路泡沫破裂收場。
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 1999 年,聯準會建立起「提前發出升息訊號」的前瞻指引機制。這項做法延續至今,卻也正是華許明確表態想要廢除的傳統。
川普政府公開推崇的是 1996 年版本的聯準會,華許上任前也曾表態,希望打造一個「有足夠自信、不輕舉妄動」的央行。然而,當前經濟形勢,似乎正把另一個劇本遞到他手中。
華許在就任前曾於《Fox Business》公開表示,他擔心聯準會即將犯下「第六或第七個重大錯誤」,即通過收緊貨幣政策來扼殺本應順其自然的生產力繁榮。
Timiraos 表示,華許的核心論點是,AI 帶來的生產力提升不會立即反映在官方統計數據上,可能需要數年才能顯現。如果聯準會堅持等數據確認再行動,就會把一場良性繁榮誤判為經濟過熱而貿然升息,而這將會扼殺掉那些原本足以壓制通膨的成長動能。
這套邏輯的本質,是主張以前瞻性的敘事判斷,取代滯後的數據作為決策依據。華許在記者會上也延續了這個思路。
當被問到 AI 目前究竟是在推升需求、還是在擴大供給時,他僅回應「需求比供給更容易衡量」,刻意迴避明確表態,同時堅守「不提前透露下一步動作」的溝通原則。
Timiraos 認為,即便華許最終判斷正確,1990 年代的類比也並不完整。葛林斯潘在 1996 年做出那個著名賭注時,背後有多重順風助力,包括來自海外的廉價商品與勞動力持續壓低通膨,聯邦財政赤字也同步收窄,這些結構性因素為聯準會的「靜觀其變」提供了額外的安全邊際。
而華許面對的環境截然不同。關稅政策推升進口成本,財政赤字持續擴張而非收縮,全球化紅利已然消退。這代表,就算 AI 生產力紅利最終如期兌現,華許在等待過程中所承受的通膨壓力,恐將遠大於葛林斯潘當年。
Timiraos 指出,對華許這套判斷邏輯提出最系統性挑戰的,是芝加哥聯邦準備銀行總裁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
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古爾斯比上月在史丹佛大學一場研討會上提出一項關鍵區分:生產力繁榮能否讓央行按兵不動,關鍵在於這場繁榮是否出乎市場預期。
一場所有人都能提前預見的繁榮,反而會產生相反效果,人們會提前透支對未來財富的預期,在生產力紅利真正兌現之前就大幅增加支出,進而導致經濟過熱。
古爾斯比表示,到了那個地步,央行最終勢必得大幅升息,幅度遠超過若提早行動所需的力道。
他認為,當前這波 AI 熱潮恰恰屬於這種「人人都看得到」的類型。對經濟學者、科技業從業人員及一般大眾的調查均顯示,市場普遍預期 AI 每年將帶來約一個百分點的生產力提升,且大部分效益仍在未來才會顯現。依照他的模型,這種普遍預期本身,就構成了升息的理由,而非降息的依據。
此外,古爾斯比還援引現實中的「過熱訊號」作為佐證:AI 資料中心的建設正在推高土地、電力與晶片價格,同時抬升電工與設備等相關成本,擠壓其他產業可用的資源。
他並提到蘋果 (AAPL-US) 本週宣布因成本上升而調漲產品售價,視其為這套機制正在實際運作的證據。
不過,古爾斯比的論點並非毫無挑戰者。聯準會理事沃勒(Christopher Waller)在同一場史丹佛研討會上指出,「預期透支」機制要能發揮作用,前提是民眾能夠借錢來提前消費。但現實中,許多家庭的支出受限於當期收入,難以輕易將未來財富變現提前花用。
沃勒表示,如果民眾無法提前透支那部分支出,整套機制就會被掐斷。
這項反駁,某種程度上為華許的「按兵不動」立場提供了理論支撐:如果借貸限制足夠普遍,需求提前釋放的效應將大打折扣,生產力繁榮就更可能以溫和方式推動供給擴張,而非引發通膨失控。
Timiraos 最後指出,華許執掌聯準會還面臨一個更深層的悖論,而這個悖論恰恰源自他最想改變的那件事。
華許明確表示,希望打造一個「不提前透露底牌」的聯準會,減少前瞻指引,讓市場保持猜測。然而,聯準會現行的前瞻指引機制,正是在 1999 年建立的。當時葛林斯潘為避免市場措手不及,才開始在升息前提前發出訊號。
如果經濟走勢真如川普政府所描繪的那樣樂觀,華許或許永遠不需要動用這套機制提前示警。但若經濟走向另一個劇本,他將面臨兩難:要非沿用他原本希望廢除的前瞻指引傳統,提前告知市場升息計畫;就是選擇保持沉默,讓市場自行猜測升息的幅度與節奏,同時承擔由此引發金融市場劇烈波動的風險。
分析認為,這個悖論的解法,最終仍將回到同一個問題:現在,究竟是 1996 年,還是 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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